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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父亲守塔山
发布时间 2020-08-13

  我的父亲叫张学富,1925年生,1945年9月参加人民军队,1955年转业,后调入义马矿务局陈村煤矿,1985 年退休,2009年因病去世。
  1945年,我父亲参军到东北野战军第四纵队36团警卫连,四纵的司令员是吴克华,36团的团长叫江海。父亲参军后进步很快,在战争中学习战争,先后十一次立功受奖。
  我问父亲:“你打了十多年的仗,哪一仗印象最深刻?”父亲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塔山阻击战”。
  父亲说,1948年10月6日黄昏,四纵接到命令,立即进入塔山修筑防御工事和防炮洞、防空洞。10月10日凌晨,塔山阻击战打响。这个日子父亲记了一辈子。敌人在飞机,舰炮和大口径重炮火力的掩护下,向我方阵地发起多路攻击,父亲和他的战友们在敌人炮击时,躲在防炮洞里,炮声一停就扑向阵地,各种武器对准蜂拥而上的敌人开火,敌人的第一次进攻被打退了,又进行了第二次、第三次冲锋……一直到第七次。战斗到黄昏,塔山阵地还在我军手中。
  10月13日,敌人的飞机,舰炮和大口径重炮,猛轰我军阵地,爆炸声地动山摇,塔山成了一片火海,硝烟直冲云霄。敌机投下一串串航空炸弹,每一颗炸弹重四五百公斤。整个塔山被炮火犁了几遍。连队八座地堡被摧毁了七座,许多战友在炮火中牺牲,有的被爆破声震的口鼻出血,有的被震晕,父亲就是在这一天左耳朵被震聋,造成终身听力不足。
  炮击刚停,敌军号称“赵子龙师”的独立第95师就开始进攻,冲在前边的是军官敢死队,敢死队后面是架着机关枪的督战队,敌人全部光着膀子端着清一色的美式汤姆森冲锋枪,腰里挂着美式手雷,潮水一样向我军阵地涌来。
  父亲他们班的地堡被摧毁,七名战友被炸死,剩余五人从深埋的堑壕里钻出来,依托残存的工事,在父亲的带领下,用步枪、冲锋枪,手榴弹抗击敌人的轮番进攻。敌人的尸体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摆满了阵地前沿,有的地方摞成了堆,敌人推着同伴的尸体当活动掩体向前攻击。
  敌人的阻击手,专打我方的机枪手,在狙击步枪声中,我方的机枪手和指挥员一个接一个牺牲。连长战死排长顶上,排长战死班长顶上,班长战死老战士顶上……由于我机枪火力减弱,冲锋的敌人涌上了阵地,父亲和他的战友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,与敌人进行白刃肉搏。双方都杀红了眼。每一个人都只有一个念头,杀死对方保全自己。战场上是刺刀“砰砰啪啪”的撞击声,“哎呀哎呀”的嚎叫声,“呼哧呼哧”的喘气声,空气里弥漫着阴森恐怖的血腥味道。
  拼刺刀时父亲的胳膊里侧被刺破,鲜血涌出,黄军装立刻变成了红军装,他忍着剧痛用受伤的左臂夹住敌兵的刺刀,趁敌兵急于抽枪之时,右手抡起枪托,使出全身的力气,砸向敌兵的脑袋,“噗嗤”一声闷响,那个家伙脑浆迸裂倒在地上。
  战斗从早上四点打到下午三点多,100多人的连队只剩下20来人,而且每个人都是鲜血淋淋伤痕累累,连排干部只剩下指导员一人。炊事员趁着炮火间隙送来了饭菜,但战士们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,一个个横躺竖卧在地上不想动弹。
  战斗到第四天,阵地前沿的几千具尸体发出刺鼻的腐臭味道,熏得前线的战士们睁不开眼睛,吃不下饭睡不好觉。连队报告到团里,团里报告到纵队,纵队报告到东野总部,东野总部搞到了几大桶女人用的香水,把阵地前沿撒了一遍,总算压住了尸体发出的恶臭味道。香水的味道怪怪的,但比尸体的恶臭味强多了。
  随着锦州的解放,塔山阻击战取得胜利。塔山阻击战共消灭敌军7000多人。四纵也付出了惨重代价,父亲所在的36团十多个连队只剩下200来人,战后上级机关授予36团“塔山英雄团”称号。父亲立大功一次。
  后来,东野四纵改编为四十一军渡江南下,父亲随军又参加了衡宝战役、广西战役和广西剿匪,1955 年父亲脱下戎装,结束了十年的军旅生涯。
  父亲转业参加煤矿工作后,从不以功臣自居,总是兢兢业业做好自己的工作,有人鼓动父亲向组织提出待遇问题时,父亲说:“我已经很满足了,我的那些战友们牺牲时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,也没有坟墓,有的甚至连姓名都没有留下,和他们比,我已经很幸运了,我还要什么待遇!”
  父亲在82岁那一年,要我陪他到塔山再看一看他战斗过的地方,为他的战友们扫一次慕。他还记得战友们埋葬的地方,我担心父亲年迈路途又远,怕出意外没敢答应,但这也造成了父亲的终生遗憾。
  父亲在2009年初冬去世,距今已经十多年了,但父亲的歌声还时常回响在耳边:“塔山,塔山没有塔,塔山,塔山没有山,四纵就是塔,四纵就是山……”
 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父亲和他的战友们。

(华兴矿业退休职工  张建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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